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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决定什么是重要的艺术?
温钦画廊 / 2026-08-31

成为艺术是一回事,后来被认为重要,是另一回事。

真正值得问的,不只是谁在判断,而是为什么有些判断能够变成展览、收藏和历史,最后成为我们共同面对的现实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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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南准,《Electronic Superhighway: Continental U.S., Alaska, Hawaii》,1995

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 藏。

© Nam June Paik Estate。

图片来源: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。

 

做艺术二十多年,我越来越清楚一件事:作品做出来,事情其实还没有结束。

两件作品,同样是艺术,也都不差。一件后来被美术馆收藏、被研究、一次又一次重新展出,最后进入艺术史;另一件却可能在一次展览以后慢慢消失,甚至连完整的照片和资料都没有留下。

 

作品做出来以后,谁有能力让它继续存在?

我年轻时更困惑的是另一个问题:“什么是艺术?”

我第一次认真读阿瑟·丹托,大概是三十出头。最先抓住我的,是他那个多少有点吓人的判断:艺术已经“终结”了。

我当时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很直接:如果艺术已经终结了,那我今天还在做什么?

后来才慢慢明白,丹托说的不是以后没有艺术了,而是那种认为一种风格会不断取代另一种风格、艺术始终朝着某个方向前进的历史叙事走到了尽头。外表几乎一样,为什么有的是艺术,有的不是?

丹托追问的是,一件东西为什么会成为艺术。现在我更想问的是:一件已经被承认为艺术的作品,怎样被保存、被研究、被反复展出,最后获得历史位置?

 

成为艺术是一回事,被历史留下,是另一回事。

为什么今天的美术馆,已经不只是展示艺术的地方。到了这一篇,我想真正把美术馆放到前台。

我不再问它怎样确认一件东西是不是艺术,而是问,一件作品已经成为艺术以后,美术馆怎样参与把某些判断变成展览、收藏、档案和历史。

现代艺术世界里,美术馆、市场、评论、研究、大学和出版并不是各自运转的。它们彼此影响,也不断交换资源、判断和信用,共同参与艺术价值和位置的形成。

美术馆当然不能独自决定什么是重要的艺术。它真正特殊的地方,也不只是能够做出判断,而是能够调动空间、预算、研究、保存和传播,让一些判断获得现实条件,并且持续更长的时间。

 

1. 一个艺术家,是怎么变得重要的?

今天说到杰克逊·波洛克,我们几乎不会怀疑他的艺术史地位。但如果回到1943年,31岁的波洛克显然还不是后来课本里的那个波洛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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杰克逊·波洛克与尚未绘制的《Mural》画布,纽约,1943年。

此时的波洛克,还不是后来艺术史课本中的波洛克。

摄影:Bernard Schardt。

图片来源:Pollock-Krasner House and Study Center / Solomon R. Guggenheim Museum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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杰克逊·波洛克,《Mural》,1943

油彩、酪蛋白/画布,约242 × 604 cm。

佩吉·古根海姆1943年委托创作,后捐赠给爱荷华大学。

现藏 Stanley Museum of Art。

图片来源:Stanley Museum of Art, The University of Iowa。

 

这一年,佩吉·古根海姆与他签约,按月提供津贴,在自己经营的 Art of This Century 为他举办第一次个展,还委托他创作后来非常著名的《Mural》。

今天回头看,我们很容易说,佩吉·古根海姆“发现”了波洛克。但“发现”这个词把事情说简单了。它好像意味着,后来那个进入艺术史的波洛克早已完整地在那里,只是等着某个人把他看见。事情显然没有这么简单。

波洛克的作品当然不是收藏家制造出来的。真正值得注意的是,“发现”以后发生了什么:津贴、个展、委托、购买这些现实支持先后出现,作品后来进入美术馆,再往后还有研究、出版和一次次新的展览。

单独看,每件事都不神秘。但如果这些资源和判断连续叠加十年、二十年、五十年,结果就不一样了。

今天一个学生第一次学习波洛克,面对的已经不是1943年的问题——这个年轻艺术家的画到底怎么样?他面对的是一句早已写进艺术史的判断:波洛克,抽象表现主义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。

 

“作品很好”和“后来成为重要艺术”,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两件事。

作品本身当然重要,但作品完成以后,事情并没有停止。

我自己做艺术这么多年,也越来越能感觉到这一点。艺术家的简历为什么总要写在哪里展览过,作品被什么机构收藏?这些信息不能证明作品一定好,但会改变别人面对作品时的起点。

同一件作品,放在工作室里,和旁边写着“某某美术馆收藏”,作品可能一毫米都没有变。你当然仍然可以不喜欢,但你可能会多看一会儿。

我觉得这个“多看一会儿”很重要。被看见一次并不难,真正难的是,十年、二十年以后,还有没有人愿意再把它拿出来看。

而“还能不能被拿出来看”,其实首先是一个很具体的保存问题。

 

2. 美术馆给予艺术的,不只是空间,还有时间

有一年,我在一家美术馆看白南准的作品。作品里用了很多老式CRT显示器,就是以前那种很厚、后面拖着一个“大屁股”的电视机。

看着看着,我突然想到一个特别实际的问题:

这些电视如果坏了怎么办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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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南准,《TV Garden》,1974

彩色视频、声音、至少30台电视机、活体植物,尺寸可变。

Solomon R. Guggenheim Museum 藏。

作品 © Nam June Paik。

摄影:David Heald © The Solomon R. Guggenheim Foundation。

图片来源:Solomon R. Guggenheim Museum。

 

这种电视今天早就退出日常生活了。显像管会老化,机器会坏,整个生产它的工业系统也会消失。

我就去问现场工作人员。他告诉我,为了以后还能继续展示这些作品,相关机构已经提前储存了一批同类型的显示器,坏掉以后可以替换。后来我查资料才发现,古根海姆的修复人员也公开谈过,他们一直在为白南准的作品寻找、储备已经淘汰的CRT显示器。

这件事情我后来一直记得。

因为美术馆所谓的“保存”,并不是把作品锁进仓库那么简单。对白南准这样的作品来说,有时候为了保存一件艺术,连一种正在消失的技术都要一起保存。

如果有一天,所有CRT显示器都坏了,换成今天的液晶屏行不行?影像当然还能播放,但屏幕的厚度、弧度、发光方式都变了。那么,我们保存下来的还是不是原来的作品?

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维修问题。它其实在问:我们究竟准备把一件作品的什么东西带到未来?

鲍里斯·格罗伊斯谈美术馆时有一个说法我很喜欢:一件普通东西进入美术馆以后,样子可能没有改变,但它的“预期寿命”改变了。现实里的东西会磨损、淘汰、被扔掉,美术馆却会修复、保存,想办法让其中一些东西活得更久。他后来甚至把这种承诺称为一种“世俗的不朽”。

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夸张,但我觉得意思很准确:

美术馆给予艺术的,不只是空间,还有时间。

一次展览,只是让一件作品在今天出现。收藏以后,总得有人管它:建档、修复、研究。过了二十年、五十年,它还有可能重新被拿出来。

这里有一点很容易被忽略:时间不是美术馆凭空送给作品的。要让一件作品二十年以后还能被拿出来,需要库房、修复人员、技术、预算和持续的机构责任。换句话说,美术馆给艺术的“时间”,本身就是被一整套现实资源生产出来的。

但保存一件作品,也不只是把那个东西本身保存下来。

白南准的电视以后应该怎么换,艺术家有没有留下要求,作品以前怎样安装,在哪里展出过,后来做过什么修复,这些事情都需要被记录下来。时间久了,这些照片、文字、展览记录和修复记录,就构成了另外一种保存:档案。

那些与艺术品相关的文字和记录进入美术馆以后,其中很多会慢慢变成档案。

德里达在《档案热》中提醒,档案不是一个中性的仓库。什么被保存,怎样被分类,谁有权解释,本身就和权力有关。

档案并不决定我们今天一定怎样判断,但它决定了哪些东西能够来到今天,成为我们重新判断过去的材料。几十年以后,我们还能重新讨论一个艺术家,很多时候正是因为作品、照片、文字和展览记录还在那里。

从这个角度看,美术馆保存的不只是作品。它还在保存未来理解这些作品的条件。

市场和媒体都能制造关注,但关注来得快,过去得也快。美术馆不一样的地方,是它可以把一次注意力变成收藏、档案和研究,让今天的一次选择,过很多年以后还在。

所以,一件艺术变得重要,并不只是今天有多少人看见它。还有一个更麻烦的问题:几十年以后,还有没有人能够看见它?

 

3. 艺术史会忘记,也会重新记起

如果一些作品因为被收藏、保存、记录和研究而留了下来,那么反过来就会出现另外一个问题:那些没有及时进入这套机制的作品呢?

希尔玛·阿夫·克林特就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例子。

1906年,她已经开始创作高度抽象的作品,时间早于康定斯基、蒙德里安、马列维奇那些后来进入抽象艺术史的代表性实践。可是很长时间里,当我们学习现代艺术史,说到抽象艺术,阿夫·克林特几乎不在这张地图上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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希尔玛·阿夫·克林特,《The Ten Largest, No. 7, Adulthood》,1907

蛋彩、纸裱于画布,315 × 235 cm。

Hilma af Klint Foundation 藏。

摄影:Albin Dahlström / Moderna Museet。

图片来源:Solomon R. Guggenheim Museum。

 

这当然不能简单怪美术馆。她的缺席并不完全是一场被权力排除的悲剧,其中也有她自己的选择。她生前很少公开展示这些作品,也认为同时代的人还没有准备好理解它们,并规定自己的抽象作品在去世后二十年内不要公开展示。

但这件事还是提醒我们:艺术史形成的时候,哪些作品恰好进入展览、收藏和研究,哪些作品没有进入,后来会产生很大的差别。

结果是,当20世纪现代艺术史最重要的框架逐渐形成时,她的很多作品没有参与进去。美术馆在建立收藏,艺术史家在写书,大学在讲现代主义,但公共的艺术史里很长时间没有她的位置。

2018年,纽约古根海姆为她举办大型回顾展《Hilma af Klint: Paintings for the Future》,最终超过60万人参观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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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Hilma af Klint: Paintings for the Future”展览现场,

Solomon R. Guggenheim Museum,纽约,2018。

图片来源:Solomon R. Guggenheim Museum。

 

我觉得真正有意思的并不是六十万人,而是一个原来看上去已经相当稳定的问题又被打开了:抽象艺术到底是怎么发生的?

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以后就该宣布阿夫·克林特是“抽象艺术第一人”。艺术史不是百米赛跑。

康定斯基公开参加了同时代的展览、理论讨论和艺术运动,对后来艺术产生了直接影响。

阿夫·克林特的很多作品长期没有公开,她理解这些作品的方式,也和后来现代主义所说的“抽象艺术”不完全一样。

 

真正值得注意的是:作品没有变,改变的是它后来进入了怎样的历史。

美术馆不只会把今天送进未来,有时候也能把一个长期没有被看见的过去重新带回今天。

而且,艺术史本身也需要有人组织。

1936年,MoMA首任馆长阿尔弗雷德·巴尔策划《立体主义与抽象艺术》,画出那张后来非常著名的现代艺术谱系图。不同艺术运动被一条条箭头连接起来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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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尔弗雷德·巴尔,《立体主义与抽象艺术》图录封面谱系图,1936

巴尔以箭头组织不同现代艺术流派之间的来源与影响关系。

图片来源:The Museum of Modern Art, New York。

 

但历史本身不会替我们画箭头。是后来的人从大量作品、事件和关系里做出选择,再把复杂的历史整理成一种能够被理解的结构。一旦这样的解释进入重要美术馆的展览、图录和教学,它就会被不断重复。时间久了,我们甚至会忘记:这最初也只是一种解释。

所以,美术馆留下来的不只是作品。有时候,连我们理解艺术的方式,也会一起被留下来。

这个问题还可以再往现实里推一步。

美术馆长期选择什么被展览、收藏、研究和重新展出,也就在持续分配注意力、空间和资源。哪些作品、问题和记忆能够留下来,并不是与这些选择无关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,美术馆并不只是展示已经存在的现实。它的选择本身,也在参与现实的形成。

但问题还没有解决:为什么美术馆的一次判断,会比普通人的判断拥有更大的现实力量?

 

4. 一种判断,怎样变成现实?

如果美术馆有这样的力量,那么“重要艺术”就是它说了算吗?

我不这么认为。

佩吉·古根海姆可以支持波洛克,却不能保证五十年以后的人仍然认为波洛克重要;巴尔可以提出一种现代艺术史,后来的人也可以修改它;阿夫·克林特曾经长期缺席,几十年以后又重新进入。

艺术世界里并没有一个最后的裁判。

布尔迪厄用“场域”来理解这样的艺术世界。简单说,艺术家、策展人、美术馆、评论家、收藏家、画廊、大学和市场都在其中,各自占据不同位置,掌握的资源也不同。他们有时候互相支持,有时候也互相冲突。

所以真正值得问的可能不是:到底谁在幕后操纵艺术?

而是:为什么有些判断,能够获得比另一些判断更多的资源,而且留得更久?

一个普通观众说“我觉得这件作品很好”,和一家重要美术馆说“我们决定收藏这件作品”,都是判断,但后果完全不同。后者意味着这件作品可能获得保存、建档、研究和再次展出的条件。差别不只是声望,而是机构能够把判断接到现实资源上。

我们平常把展览理解成一种文化活动。但从资源角度看,它同时也是一次经济行为。场地、预算、人力、运输、保险、设计、施工、研究和传播,会因为一次策展选择被调动起来。展谁、不展谁,钱花在哪里,机构愿意为哪些作品和问题投入资源,本身就是一次具体的资源配置。

这当然不是说,钱花得越多,艺术就越重要。关键在于:一个原本还停留在意见层面的判断,一旦得到机构支持,就能接上空间、资金、人员和时间。它被做成展览、进入收藏、形成档案、写进图录,又成为下一次判断的起点。

这就是一种权力。它不一定表现为某个人坐在那里宣布谁是大师,更多时候,它表现为:谁有能力把自己的判断变成现实,并让这个现实持续下去。

布尔迪厄把这种能够积累为声誉和信用、又不完全等于金钱的资源,称为“象征资本”。一次重要展览或机构收藏本身不是钱,却会慢慢变成一种专业信用。

这种信用又可能带来新的展览、新的收藏和研究,让一次确认成为下一次确认的起点。

钱当然不等于声誉,美术馆认可也不等于市场成功。一个艺术家后来为什么越来越“重要”,往往就是在这些一次又一次的确认中慢慢形成的。

到了这里,“资本主义与当代艺术”的关系,就不能只理解成有钱人买艺术品了。市场之外,机构信用、专业声誉、展览机会和保存能力,同样在参与艺术价值和位置的形成。

所以,如果一定要回答这一篇的标题:谁在决定,什么是重要的艺术?

最后可能没有一个让人痛快的答案。

不是一个馆长,不是一家美术馆,当然也不是某个躲在幕后的资本家。作品本身的力量当然重要,但作品完成以后,它怎样被展览、评论、收藏、研究,怎样获得资源、进入市场,又怎样经受时间,也都在参与这个过程。

这些力量并不相等。有些判断说完就过去了,有些判断却能够得到空间、预算和机构的支持,进入收藏、档案、出版和教学,很多年以后还在影响我们。

也许,这才是美术馆最特殊的权力:把一些判断变成现实。

它不能保证今天的判断永远正确,也不能保证一个艺术家永远重要。但它能够调动资源,让一次选择被保存、被研究、被重复,并因此不那么容易随着今天一起消失。所谓美术馆给予艺术的“时间”,其实正是这样被一点点做出来的。

 

一件作品,又是怎样被变成“重要的艺术”,最后进入历史?

艺术家完成作品的时候,事情并没有结束。作品还要进入一个由机构、市场、知识和资源共同组成的世界,而这个世界,会继续参与它后来获得怎样的位置。

而这里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展开。

一件作品的“重要性”在展览、收藏、评论、研究和时间里慢慢形成之后,这些声誉、位置和稀缺性,为什么又能在市场上变成价格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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